蔡天新:纸上旅行之二——少年,迟来的火车文明

原标题:蔡天新:纸上旅行之二——少年,迟来的火车文明 | 散文随笔

蔡天新:纸上旅行之二——少年,迟来的火车文明

精彩预览

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,浙东南小学里的一位少年第一次开眼看家乡、看中国、看世界,源于尼克松访华。他由此开始用地图丈量外界,走向未知的世界文明。此后几十年间,手绘旅行路线图,成为他持之以恒的世界之旅的纸上预演。一晃几十年,一本本被画满的手绘地图集,是作者人生轨迹的忠实纪录,弥足珍贵,更像一本持续更新的生命手帐,无涯的人生被巧妙地定格在手绘地图中。

要上大学了。少年告别了故乡和父母,独自一人开始了人生第一次远游。在他的手绘地图册里,这属于第十次旅行,也是第一次乘坐火车……

本文字数约5200字,阅读时间5分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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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上旅行之二

——少年,迟来的火车文明

蔡天新

巴金曾经回忆,自己在火车上抢座位如同老鹰捉小鸡。

——题记

一、乘上去天堂的汽车

蔡天新:纸上旅行之二——少年,迟来的火车文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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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手绘旅行图集上看,我1415岁那年没有获得出游机会。

自上一次去仙居参加象棋比赛,到下一次去济南上大学,中间相隔了一年又三个月。高中毕业后的那年秋天,我进城住到父亲的黄中宿舍,那是一间10平方米的石板地小屋,一张大床占去三分之一,我睡里头,父亲睡外边。接下来的一年里,我有时怀着好奇心在县城闲逛,有一次意外地撞见了一台黑白电视机,却从未用过黄中传达室里的电话机。更多时候是在准备高考,却不怎么顺利。第一次(1977)已上线,参加了体检和政审,后一关未获通过,这与家庭成分、父母的政治遭遇和海外关系的舅舅有关。第二次(1978)政审放宽,我终于收到了山东大学的录取通知书

要上大学了。1978103日凌晨6时许,我告别了故乡和父母,独自一人坐上去省城杭州的长途汽车,开始了人生第一次远游。在我的手绘地图册里,这属于第十次旅行,也是第一次乘坐火车。为了与汽车旅行相区别,我将用双线和黑白相间来表示铁道线。那时黄岩汽车站设在青年东路和环城东路交叉口,尚没有一趟发往省外的班车,杭州是最远的目的地,且每天只有一班,我是那天40位幸运乘客之一。事实上,那时黄岩总共才有4班客车发往台州以外的地方。除了杭州,其余3班车的目的地是宁波、金华和温州。那时浙江只有3座城市,金华和黄岩一样也是县治。

就像婴孩时代第一次旅行一样,我乘坐的汽车先过了临海与黄岩两县的分界线——黄土岭,接受了晕车症的初步考验。即使侥幸通过,经过临海县城和大田镇后,前方面临更严峻的考验。临海与三门交界处耸立着高高的猫狸岭,司机把车速放慢,引擎发出类似打嗝的声音,比平地里的手扶拖拉机走得还慢,路旁边是悬崖。值得一提的是,如今狸猫岭出现在新闻里往往与甬台温高速的同名隧道事故有关。之后,我们到达了三门西部小镇高枧,那里分出一条公路通往宁波。高枧是三门、临海、天台三县交界处,我们的汽车向北偏西方向行驶,很快进入了天台地界。

至此,除了最南面的玉环,台州其他六县我都已到过。不过,台州以外,我去过的地方寥寥可数,就宁波的象山和温州的乐清、永嘉,加上温州市。而查阅本人手绘地图,造访玉环已是21世纪的事了。2007年春节期间,在相隔将近30年以后,我终于在第286次旅途中抵达玉环岛,完成了台州之旅。那次我携家驱车经丽水去温州看望友人,归途从乐清的南岳镇码头搭乘汽车轮渡到玉环的大麦屿,之后还经过玉环县城和温岭石塘,后者是新千年第一缕曙光照到的地方。

话说那次过了天台县城(千年古刹国清寺位于城北,该寺曾是貌不惊人却傲视世间的唐代诗人寒山和南宋高僧“济公活佛”出家地)后大约一小时,前方又出现一座更险峻的山峰,那便是会墅岭,它是天台和新昌、台州和绍兴的分界岭。记忆里每次经过我都要吐掉黄疸,深邃的山谷更让人看得心惊肉跳。多年以后,我才听说当年我们在晒谷场上看的电影《奇袭》里追击战镜头便是在这段公路上拍摄的。岭上唯一的小镇叫儒岙,隶属新昌,紧挨着天姥山和天姥寺(天姥村则属天台),那正是李白的名诗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所写的天姥。有人曾考证,唐代以前,天姥山已是文人心中的圣山,犹如帝王眼里的泰山。

手绘地图中标出的地名实在太少,下一处是拔茅,今天绝大多数浙江人没听说过这个小镇,连接台州和绍兴的上(虞)三(门)高速甚或104国道线也没经过此镇。可以这么说,小镇拔茅因为公路改道被人遗忘了。但我却永远记得,因为不仅这一次,以后返乡的许多次旅行都经过拔茅并午餐。不过,那会儿我因为晕车,吃饭一点都不香,更没有在去温州途中的乐清白象吃到的小白虾那样甜美的记忆。直到有一次我发现,连接天台和新昌这两个邻县的公路(无论什么等级),如果按地名首字来命名,应该是“天新公路”。那以后,我的晕车症便有所减缓。

车过拔茅以后,前方一马平川,曹娥江流经的新昌和嵊县(今嵊州)是必经的县城。此江与灵江支流始丰溪一样源于金华磐安,最后注入了钱塘江河口段,其流域面积位居钱塘江、瓯江和椒江之后列全省第四。曹娥江因投江自尽的东晋孝女曹娥得名,在不同的县治有不同的名字,嵊县段叫剡溪,新昌段(支流)叫新昌江。这条河流也是著名的“浙东唐诗之路”经过的地方,据说《全唐诗》收录的诗人中,有300多位曾来过,包括李白、杜甫、白居易三大诗人,“我欲因之梦吴越,一夜飞渡镜湖月”“湖月照我影,送我至剡溪。”这两句出自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,其中镜湖是在绍兴。

直到20世纪50年代,台州和绍兴之间依然没通公路,去杭州或更远地方的台州旅客需步行或乘坐手推车、独轮车翻越会墅岭到新昌,从那里乘船沿曹娥江一路向北。由于唐诗之路的终点在天台山,晋唐以来的文人墨客需逆流而行至天台的石梁镇(石梁啤酒的水源地)再登山。返程的客船过了东晋名士谢安的隐居地东山之后,离终点上虞嵩坝就不远了,再往前,便是杭甬公路了,由一家冠名“萧绍嵩公司”的私营运输公司在运营,直通钱塘江南岸的萧山。对群山环抱的台州人来说,杭州真可谓是马可·波罗所说的人间天堂。如今上山高速汇入杭甬高速前仍有一个出口叫嵩坝。

二、开往北国的绿皮火车

蔡天新:纸上旅行之二——少年,迟来的火车文明

高枧、拔茅和嵩坝属于公路沿线被现代化遗忘的小镇,同样,铁路线上也有一些地方被人忘却。从上虞到杭州路途平坦,激动人心的时刻接踵而至。先是看见公路旁的萧甬铁路,随后便跨越铁轨和传说中的扳道房。接着,一辆绿皮火车突突地从宁波方向开来并赶超了我们,我孩提时代的梦想实现了。经过水乡绍兴,我看见纤夫走过的石板长桥,想起了鲁迅的散文。车到钱塘江南岸,同样出现在教科书中的钱塘江大桥(今钱江一桥)在眼前闪现,脑海里出现了那位本家英雄蔡永祥,他舍身救大桥的事迹(未知真假)人尽皆知。

钱塘江大桥由毕业于美国普渡大学的江西人梅旸春设计,他获得硕士学位后在费城桥梁公司工作过三年。这是中国人自行设计制造的第一座公路和铁路双层两用大桥,虽说此前黄河、淮河和松花江上均有桥梁,却是外国专家设计的。卡内基-梅隆大学博士茅以升担任大桥工程处处长,为此他辞去了北洋大学(今天津大学)教授职位。大桥落成是在1937年,不料通车89天后日军即进入杭州,为阻止日军南下,不得已炸毁了两座桥墩,直到1946年才修复通车。而比钱江大桥早几个月通车的萧甬铁路却一直分成东西两段,直到1955年上虞曹娥江铁路桥建成才连成一线。

过了大桥以后便是虎跑路和南山路,两旁的树木高大整齐,是我以往在台州从未见过的。美丽的西子湖若隐若现,下午6点左右,汽车抵达如今已消失的武林门汽车站。未名兄嫂在出口处迎候,那天他们特意从湖州赶来,预订好旅店并为我买好去济南的火车票,可惜我们都已不记得旅店的名称和地点了。我忘记是因为年纪比较小,他们忘记是因为并非头一次来杭州。第二天,兄嫂陪我游览西湖,这一点印象就更模糊了,如果没有在湖上划船,那一定坐船游览过三潭印月,白堤、孤山和岳庙也是非去不可的地方。之所以模糊,主要是因为我后来在杭州生活得太久,记忆被不断地覆盖。

此外,我们还去过西郊的灵隐寺,这一点确凿无疑,因为有一张大雄宝殿前的合影留下来。从那幅唯一摄于1978年秋天的照片可以判断,我那时身高不会超过165。那天下午,兄嫂返回湖州,他们在一所中学里担任代课老师。至于在杭州的那两个夜晚我是如何度过的,已无法追忆了,肯定不会外出,因为那会儿杭州没有夜生活,我自个儿也没有夜生活的概念,必定是早早上床睡觉了。我只记得,从汽车站到旅店是要坐公共汽车的。

第三天,即105日下午,我独自早早地乘公交车来到杭州城站,在候车室里等候发往北京的120次列车。我认识了一位校友李兄,当过兵也结了婚,岁数比我大十几岁。终于,火车徐徐驶离了杭州站,那是我生命中的一个重要时刻。从此以后,火车将成为主要的旅行工具。我后来得知,那会儿120次列车刚开通两个月,之前从杭州到北京要先到上海再换车,需两天一夜。4个半小时以后,火车到达上海站,天空一片漆黑。小时候我听说上海有许多高楼大厦,出产雪花膏、百雀龄等名牌化妆品,当然还有大光明电影院和上海电影制片厂,我喜欢的电影《南征北战》和《渡江侦察记》便是由上影厂摄制的。

接下来是苏州,与杭州同位居天堂之列,其时尚无经济奇迹发生,仅以古典园林名闻遐迩。无锡、常州和镇江相对陌生,但同样在学生时代被我一一造访。至于六朝古都南京,最著名的地方并非总统府、玄武湖或秦淮河,而是雨花台、中山陵和南京长江大桥,之前的中学教科书里都有提及。尤其长江大桥,因为建成于1968年,成为“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”最骄傲的胜利果实,而钱塘江大桥因为建成于民国,是不值一提的,我更不会知道,这两座桥梁的设计师是同一个人。

奇怪的是,从那时起,每次乘火车路过南京长江大桥,总是在下半夜。我亲眼看见它的雄姿,是在多年以后。到了江北(很快就入安徽境内),可以算作北方了。不过按地理学的划分,还要再等两个多小时,即跨过淮河以后。在此之前,火车还要经过北宋文学家欧阳修被贬的滁县,他的《醉翁亭记》出现在那时和现在的中学《语文》课本里,成为最为我们熟记的古文之一,开头的一段朗朗上口:

环滁皆山也。其西南诸峰,林壑尤美,望之蔚然而深秀者,琅琊也。山行六七里,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,酿泉也。峰回路转,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,醉翁亭也……

我造访醉翁亭却是在40年以后。那是在2019年初,我北上京城经停滁州探望友人,逗留了数个小时。同样,京沪线上的其他城市,我也曾逐一游览,有的反复造访,并伴有讲座或摄影展,不过这也是在我定居杭州多年以后的事情。

接下来是蚌埠,因为一则寓言故事“鹬蚌相争,渔翁得利”为我辈所记忆。但那则典故发生在河北,故此中的蚌与俗称蚌城的蚌埠其实无关。然后是宿州,最北的萧县是旅法画家朱德群的故乡。火车经停小站符离集,以烧鸡闻名京沪铁路线,列“中国四大名鸡”之首。我曾在站台上买过两三只,味道酥松醇厚。据说符离集烧鸡的历史有两千多年,1984年发掘的徐州汉楚王陵里有一泥封陶盆“符离丞印”,鸡骨架居然安好,可见墓主生前十分钟爱吃鸡。

如今的符离集只设货运站,可谓高铁时代被遗忘的小站。可是,古时候的她一度十分繁华,还是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第二故乡,诗人幼孩、少年和青年时代都在这里度过,历时22年。其时白居易的父亲在徐州任职,为避战乱,把家安在不远处的符离集。这里的山川人物赋予诗人灵感,16岁那年,白居易写下了名诗《赋得古原草离别》:“离离原上草,一岁一枯荣;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。”公元790年,18岁的白居易与邻家女孩湘灵坠入情网,后被家人拆散,却因此留下又一首传世之作——《长恨歌》。

……

节选自《花城》2021年第2期

责任编辑:许泽红

新媒体编辑:宋不走

蔡天新:纸上旅行之二——少年,迟来的火车文明

蔡天新,曾是少年大学生,山东大学理学博士,浙江大学数学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,求是特聘学者,获得过国家科学技术奖和国家教学成果奖。他提出了形素数和加乘方程的概念,有关新华林问题的研究被英国数学家、菲尔兹奖得主阿兰·贝克赞为“真正原创性的贡献”。读研期间,缪斯的偶然光顾催发了蔡天新的诗情,至今已出版文学和学术著作30多部,并有外版著作20多部。近作有《小回忆》增订版、《26城记》,主编《地铁之诗》《高铁之诗》。他在上大学路上第一次见到火车,如今足迹已遍及每个省市和110多个国家。2013年和2019年,他先后获得贝鲁特Naji Naaman诗歌奖和达卡Kathak诗歌奖。2018年,受邀央视“朗读者”节目和美国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。

《花城》2021年第2期

目录

长篇小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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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篇小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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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期关键词:期刊趣味:末路或前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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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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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文随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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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上旅行之二—— 少年,迟来的火车文明 / 蔡天新

花城译介

栏目主持人:高兴

纯粹的声音(外二篇) ——川端康成散文拾遗

【日本】川端康成 著 许砚辉 周 阅 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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粉丝文化“进化论”:饭圈游戏、流量法则与时代症候 / 韩思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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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诗还是真人秀——白宫文学与总统电影 / 凌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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